午休的哨声在巷道里尖锐地回荡,盖过了钻机最后的嗡鸣。
那声音不像解放的号角,更像是另一种命令。
工人们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,拖着沉重的步伐,关闭外骨骼动力,朝着“食堂”的方向挪动。
所谓的食堂,不过是一个巨大、空旷的金属舱室,位于生活区和作业区之间。
墙壁是裸露的、带着锈迹的合金板,高处有几个缓慢转动的换气扇,发出单调的嘎吱声,费力地抽吸着空气中永远散不尽的机油和灰尘味。
几排长长的金属桌椅固定在地面上,冰冷、油腻,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。
舱室的一头是打饭的窗口,后面站着几个同样面无表情、穿着油腻围裙的机器人厨子。
打饭的队列很长,缓慢地向前蠕动着。
没有人交谈,只有疲惫的呼吸声、靴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以及偶尔响起的、压抑的咳嗽。
李明瑞排在队伍中间。
他摘下了沉重的头盔,夹在腋下。
头盔面罩的内侧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那是他呼吸和汗水混合的产物。
脸上满是黑色的岩粉,只有眼睛周围被护目镜压出一圈相对干净的皮肤,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,又有些憔悴。
他感到后颈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而僵硬、酸痛,但他没有去揉。
在这里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类似的疼痛,抱怨没有意义。
队伍一点点往前挪。
前方传来机器人机械臂挥动时轻微的电机声,以及食物被舀起、扣在餐盘上的黏腻声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——多种合成营养糊混合在一起,加热后散发出的、带着化学甜腻和淀粉质感的怪味。
这是矿区唯一的“福利”:免费的工作餐。
味道像嚼蜡,但能提供维持下午劳作的最低热量。
终于轮到他了。
窗口后的机器人厨师(一个型号老旧、外壳坑坑洼洼的家伙)用红色的光学镜头扫描了一下他胸前的工作牌。
滴的一声。
然后,机械臂精准地从三个大桶里各舀出一坨粘稠的、颜色各异的糊状物,“啪”、“啪”、“啪”三声,扣在李明瑞递过去的金属餐盘里。
一坨灰白色(大概是蛋白质和碳水混合物),一坨暗绿色(宣称含有维生素和纤维),还有一小坨棕黄色(味道模拟某种肉酱,但谁也没尝出来是什么肉)。
这就是午餐。
李明瑞端着餐盘,在拥挤而沉默的食堂里寻找座位。
大部分桌子都坐满了和他一样满身疲惫、埋头对付食物的矿工。
他走到角落一张只坐了一个人的桌子旁,那人正低头喝着自己的那份糊糊,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。
李明瑞在他对面坐下,金属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没有立刻动勺子。
餐盘里的食物散发着微弱的、令人毫无食欲的热气。
他把餐盘推到一边,从外骨骼侧面的小储物格里掏出了他的个人终端。
那是一个老旧的型号,屏幕边缘有细密的裂痕,背面磨损得厉害,露出了底下的金属。
这是父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。
他按下侧面的按钮,屏幕挣扎着亮起,显示出黯淡的光和缓慢加载的图标。
他手指有些僵硬,在布满细小划痕的屏幕上划动,输入密码。
屏幕跳转到主界面,背景是一张模糊的、很久以前的照片,上面是年幼的他和更年幼的妹妹,背景是某个现在己经记不清名字的公园草地,阳光很好。
那笑容现在看来有些刺眼。
他点开一个图标,屏幕跳转到一个简洁的、带着官方标识的账户界面。
最上面是他的名字和工号:李明瑞,TX-7714。
下面是今日工分记录:日期:星历227.01.09工作地点:C-77作业面工时:7.5标准时有效工分:75(备注:西侧断层清理,效率评级:B)他的目光在那“B”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往下看。
工分兑换信用点的比率是浮动的,今天显示的是 0.5。
也就是说,他今天这七个小时在地下八百米、与危险和粉尘为伴的劳作,换来了 37.5信用点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。
退出今日记录,他进入账户总览。
余额:213.7信用点。
这个数字他几乎能背出来,每天都会看,每次看都感觉心往下沉一点。
他没有停留,迅速切换了应用,打开一个加密的医疗档案。
指纹和虹膜验证后,一张清晰的药品清单弹了出来。
他的手指快速划过,无视了那些基础的维生素补充剂和止痛剂,首接滑到最底部,停在那几行标红的项目上。
特效缓释剂 - 基因稳定型(月供)适应症:L-7型基因序列不稳定症(进行性恶化期)制造商:奥罗瑞生命科技(联邦核心区)单价:1500信用点/支建议用量:1支/月,皮下注射库存状态:0下次注射建议日期:星历227.01.151500信用点。
213.7信用点。
这两个数字在他眼前反复跳动。
1500。
213.7。
像两座冰冷的大山,一座是必须翻越的绝壁,另一座是他脚下微不足道的土丘。
距离妹妹下一次注射建议日期,还有六天。
他盯着屏幕,很久没有动。
食堂里嘈杂的背景音——金属餐具碰撞声、低低的交谈声、机器人移动的嗡嗡声——似乎都离他远去。
只剩下这两个数字,在他脑海里无声地呐喊。
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、带着食物怪味的空气进入肺部,没能带来丝毫缓解。
他关掉了医疗档案,屏幕暗下去,重新映出他自己模糊的、沾满污迹的脸。
他终于拿起勺子,舀起一勺灰白色的糊糊,送进嘴里。
味道如同嚼蜡,带着一点化学的咸味。
他机械地咀嚼着,吞咽下去,胃里传来一丝被填满的虚假满足感,但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却更加清晰。
“……三号坑那活儿,去不?”
旁边桌子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断断续续飘进他的耳朵。
“给钱就去。”
另一个声音回答,带着矿工特有的粗嘎,“不过听说那钱不好拿。
老瘸子约翰说的,邪门。”
“邪门?
能比咱们这儿更邪门?”
第一个声音嗤笑,“一天两百点!
够我儿子买半年的学习芯片了。”
“也是……妈的,这鬼地方,干到死也攒不够搬出去的信用点……”李明瑞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。
他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说话的人。
是两个中年矿工,脸上刻着更深的疲惫和风霜。
他们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抱怨伙食和工头身上。
一天两百点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盘子里的食物。
暗绿色的糊糊口感更差,像混了沙子的泥浆。
他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每一口,都像是在吞咽生活的苦涩和无奈。
信用点。
这个冰冷的数字,是土卫六矿区的通用语言,是衡量一切价值的标准。
它可以买到劣质的营养膏,可以买到短暂的休息,可以买到妹妹活下去的一点点希望。
而他,每天在地下八百米的黑暗里,用汗水、用风险、用健康,去换取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
盘子里最后一勺棕黄色的“肉酱”糊糊被他刮干净,送进嘴里。
金属餐盘光可鉴人,映出头顶惨白的灯光。
他站起身,拿起餐盘和头盔,走向回收处。
餐盘被机械臂接过,扔进清洗槽,发出哐当一声响,淹没在无数的同类声响中。
他没有回休息区,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找个角落打盹。
他径首朝着工头老查理的办公室走去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老查理粗哑的、正在对着通讯器骂人的声音。
李明瑞在门口站定,等里面的骂声告一段落,才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!”
老查理的声音带着不耐烦。
李明瑞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很小,堆满了各种文件和零件,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雪茄烟味。
老查理是个矮壮的男人,秃顶,脸上有一道横过鼻梁的伤疤,此刻正靠在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,斜眼看着李明瑞。
“什么事?
下午的活儿还没开始,别跟我说外骨骼坏了要修,排队去!”
老查理挥了挥夹着雪茄的手。
“不是,查理工头。”
李明瑞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我想问一下,明天……我能不能调个班?”
老查理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他:“调班?
为什么?
你知道现在人手多紧吗?”
“有点私事。”
李明瑞说,顿了顿,补充道,“很重要的事。”
老查理嘬了一口雪茄,吐出一口浓烟,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。
“私事?
小子,在这里,除了挖矿和喘气,没什么私事是重要的。
你的工时不够,这个月的全勤奖就别想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明瑞点点头,“但明天我确实需要时间。
半天就行。”
老查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似乎在权衡。
李明瑞是他手底下少数几个不惹事、效率也还不错的矿工。
“半天……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行吧,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。
不过明天的工分可没得补,安全评级也会受影响。
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李明瑞回答得很快,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那去吧。
明天早上不用来C-77了。
不过后天要是迟到,看我不扣光你的工分!”
老查理挥挥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“谢谢查理工头。”
李明瑞微微欠身,退出了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,将雪茄的烟雾和工头的咆哮隔绝。
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半天时间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不是为了休息,不是为了处理什么“私事”。
是为了那一天两百信用点的、邪门的、掉在废矿坑里的“远征号”残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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